秋深时,西山的风裹着银杏的甜香往山坳里钻,沿着门头沟龙泉公墓的石阶往上走,晨露还沾在青石板的纹路里,踩上去有点滑。转过第三个弯,先闻到松针的清苦——那棵老柏树比旁边的树粗一圈,树影罩着块青石碑,没有雕龙刻凤,只刻着“程砚秋先生之墓”七个字,是赵朴初先生的手迹,笔锋里带着点温软的敬意。
很多人问,程派京剧的创始人,为什么把身后事选在门头沟?其实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,程砚秋就常来西山转悠。那时候他刚从青龙桥的农舍里出来——抗战时他拒绝为日伪演出,躲在乡下种地养鸽子,说“唱戏的骨头不能软”。某次翻山去潭柘寺烧香,路过龙泉公墓的地界,他站在坡上看了半天,说“这地方好,能听见山风,能看见天,不像城里的墓地挤得慌”。后来他跟徒弟说,自己的唱腔里有西山的雾——幽咽婉转里藏着股子韧劲儿,就像这山,看着静,其实每块石头都攒着力气。
墓碑旁边的石凳上,总摆着些零散的小物件:有时候是半块桂花糕,有时候是一盘京剧磁带,最常见的是糖炒栗子。上周碰到位穿蓝布衫的老人,蹲在墓前调收音机,里面正放《锁麟囊》的“春秋亭”。老人是河北沧州来的,跟着收音机学了四十年程派,攒了半年钱买了张硬座票,就为了给程先生放一段自己拉的京胡。“程先生的腔儿不好学,”老人搓着手里的胡琴筒,“可你听那‘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’,尾音往下压的时候,像不像秋风扫过银杏叶?不是哀,是透亮——就跟他这个人一样,再难的日子,都能把腰杆儿挺得直。”
其实程砚秋的墓不算起眼,甚至不如旁边有些墓气派,但来的人从来不少。清明有戏校的学生捧着鲜花来,暑假有年轻人举着相机拍vlog,说“原来《鬓边不是海棠红》里的程凤台,原型就是他”;更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,坐着轮椅让人推上来,摸着凉凉的石碑,嘴里念叨“程先生,我把你当年教我的《荒山泪》唱给你听”。管理员说,去年秋天有个小姑娘,抱着把旧京胡在墓前拉了整整一下午,最后哭着说“我终于懂你唱的‘莫把那灾难来轻放’是什么意思了”——原来有些声音,从来都没走,就像西山的风,年年吹过柏树枝,吹过青石碑,吹进每个爱戏人的耳朵里。

下山的时候,路过山脚下的小茶馆,里面飘出京胡的声音。老板说,这曲子是程先生当年在这儿喝过茶时哼的调子,现在每天都放。风里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我手心里,金黄的脉络像极了程派唱腔的旋律——原来所谓“传世”,从来不是刻在碑上的名字,而是某阵风里的一段琴音,某个戏迷手里的半袋栗子,或是某个年轻人突然听懂的一句唱词。就像程砚秋说的,“戏是唱给人听的,心是留给懂的人的”,而门头沟的山,刚好接住了这份心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