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京藏高速往北,过了昌平城区,远远就能看见天寿山麓的轮廓——那里的树比别处密些,连风都带着点松针的清苦,北京昌平的天寿陵园就藏在这山坳里。
进了园区大门,最先迎上来的不是碑石,是两排合抱粗的银杏树。秋天叶子黄得像撒了金,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;春天新叶抽芽时,浅绿的小扇子摇着,连空气里都带着点嫩生生的甜。沿着银杏路往里走,能看见人工挖的小湖,湖水清得能照见云影,红鲤鱼摆着尾巴游过来,偶尔碰一下岸边的睡莲。湖边种着玉兰和海棠,三月玉兰开得像雪堆在枝头上,五月海棠结着小灯笼似的红果子,连碑石都藏在树影里——有的靠着松坡,青灰石上刻着疏疏的梅枝;有的挨着竹丛,汉白玉雕着卷卷的云纹;还有的摆着逝者生前的小物件,比如旧钢笔、陶瓷杯,像把家里的角落搬来了这里。

天寿的碑型没有千篇一律的刻板。有位爱下棋的老人,碑面刻了半局未下完的围棋,黑子白子嵌在石缝里,像等着老伙计来续上;有位爱养花的阿姨,碑前砌了个小花坛,种着她生前最爱的月季,园区工作人员每周都会来浇水,说“阿姨以前总跟我唠花怎么养,现在我帮她盯着”。清明的时候更热闹,家属们带着花来,把碑前摆成小花园——百合的香、满天星的碎、菊花的黄,连保安都会帮忙扶着花架,轻声说“慢着点,别碰着花瓣”。没有大声的哭号,只有低低的絮语,像在跟屋里的人唠家常。
上次碰见个穿蓝布衫的阿姨,提着保温桶蹲在碑前,把桶里的小米粥倒在石碗里。“我家老头生前就爱喝这口,以前每天早上我熬好了,他端着碗坐在阳台边喝,边看楼下的小孩跑。”她用袖口擦了擦碑上的灰尘,“现在我每周来一次,把粥热乎着带来,就像他还在阳台等着我似的。”旁边有个小伙子抱着吉他,坐在松树下弹《茉莉花》,弦声飘得轻轻的:“我妈以前总哼这个歌,我上高中的时候,她每天放学在门口等我,手里举着热牛奶,嘴里哼着‘好一朵茉莉花’。”风穿过松枝,把弦声吹得更远,连树上的麻雀都不飞了,站在枝头上听。
天寿陵园不像我想象中的“陵园”。没有阴森的铁门,没有冰冷的石墙,倒像个被山抱着的植物园,连风都带着草木的香。来这里的人不是“扫墓”,是“赴约”——跟那个住在银杏叶里、玉兰香里的人,说说最近的事:孩子考上了大学,家里的猫生了小猫,楼下的包子铺换了新馅。或者只是坐一会儿,摸摸碑上的刻痕,听听风穿过松枝的声音,就像以前那样,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你在厨房切菜,偶尔喊一嗓子“饭好了”,他应一声“来了”,声音裹在烟火里,暖得像阳光。
山脚下的夕阳慢慢落下去,把天染成橘红色,连树影都软了。有个小姑娘抱着一束蒲公英,蹲在湖边吹,白色的小伞飘起来,落在水面上,跟着红鲤鱼游。她仰起脸对身边的妈妈说:“奶奶是不是在云里看着我们呀?”妈妈摸着她的头:“是呀,奶奶变成蒲公英了,飘到云里,看着我们呢。”风把蒲公英吹向远处的山,吹向更蓝的天,连空气里都带着点温柔的希望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