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三环往西,过了苏州桥,沿着万泉河路再走一段,就能看见那两扇朱红的大门——万安公墓到了。门楣上"万安公墓"四个鎏金大字是启功先生写的,笔锋里带着点温和的力道,像在轻声说"来了"。红门的门钉擦得发亮,像落了一层岁月经久弥新的光,推开门的瞬间,热闹的车流声忽然就远了,只剩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,裹着一丝青草香钻进来。
进了门,迎面是两排高大的银杏树,枝桠在头顶织成绿伞。春天的时候,新芽从枝桠里钻出来,像撒了一把嫩绿色的星子;夏天的浓荫能把暑气都滤掉,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听蝉鸣从叶缝里漏下来;到了秋天,银杏叶全黄了,铺成金毯,踩上去沙沙响,像在和地下的人说悄悄话;冬天落了雪,松柏的绿衬着雪的白,连空气都变得清透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碰易碎的温柔。沿着银杏道往里走,两边是整齐的墓区,墓碑大多刻得简洁,有的嵌着老照片,照片里的人笑着,像在等家里人来唠嗑——张叔的照片旁边刻着"爱钓鲤鱼的老男孩",李阿姨的碑上画了朵小菊花,那是她生前每天要插在鬓角的。

万安的故事藏在每一块墓碑后面。最有名的要数朱自清先生的墓,就在银杏道北边的角落里。墓前总摆着几个橘子——是《背影》里的那种橘子,有的还带着新鲜的叶子,应该是刚从水果摊挑的。有次碰到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蹲在墓前剥橘子,手指上还沾着橘子皮的汁水,轻声说:"朱爷爷,我读了您的《春》,我们教室窗外的桃树开了,粉嘟嘟的,和您写的一样好看。"旁边任弼时同志的墓要宽敞些,墓碑是汉白玉的,刻着"任弼时同志之墓",墓前的松柏长得特别茂盛,树影筛下来,把地面铺成一片绿绒毯——像他生前为国家操劳的样子,永远立得笔直。还有那些不太有名的普通人,比如巷口卖了三十年糖瓜的老周,墓前总摆着一串皱巴巴的糖瓜;比如教了一辈子小学的王老师,碑上刻着"孩子们的老班长",每到教师节,总有当年的学生来放一束野菊花。

去年清明来的时候,碰到公墓的工作人员小杨在给老人指路。穿藏青制服的姑娘扶着位拄拐杖的张阿姨,慢腾腾往松园走:"张阿姨,您家叔叔在3排5号,我帮您拎着鲜花吧?"阿姨笑着摇头,手里的百合裹着玻璃纸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:"不用,这是老周最爱的百合,我得自己拿——以前他总说我买的百合不够新鲜,现在我得挑最艳的,让他闻见香味。"旁边的便民服务亭里,摆着免费的茶水和消毒湿巾,还有个触屏导览机,点一下就能查到亲人的位置——比以前翻厚厚的纸质名录方便多了。亭子里的师傅说,现在还有生态葬选项,树葬的话,墓碑变成了小树苗的金属牌,上面刻着亲人的名字,等树苗长高了,牌子就挂在树枝上;花葬是把骨灰和花种混在一起埋进土里,等春天来了,花开满山坡,连风都带着香气。有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站在服务亭前咨询,他说要给奶奶选树葬:"奶奶生前爱养花,阳台摆满了月季和茉莉,现在变成一棵树,每年春天我来浇浇水,就像还在和她一起摆弄花盆。"
走出万安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夕照把朱红的大门染成了蜜色,风裹着银杏叶的香气吹过来,落在发梢上。门口的保安师傅坐在石墩上抽烟,看见我出来,笑着点头:"姑娘,慢走啊。"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:"我们这儿不是墓地,是存记忆的地方——你看那银杏道,那百合香,都是活人给死人留的念想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