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风裹着银杏叶钻进温泉墓园的铁栅栏时,我正站在一排苍劲的松柏下看碑石上的刻字。这里没有想象中 的冷清——石阶缝隙里冒出几株淡紫色的二月兰,碑前偶尔摆着新鲜的菊花,或是一捧还带着晨露的枸杞芽,听管理员说,是附近住户特意采来的,说老人们爱这口清苦。温泉墓园藏在北京西山脚下,像一本摊开的旧书,每一页都写着关于“记得”的故事。
说到这里的“老熟人”,陈强先生的墓前总是不缺访客。这位演了一辈子“反派”的老艺术家,碑石上刻着儿子陈佩斯亲笔写的“喜剧的内核是真诚”。1945年演《白毛女》里的黄世仁时,陈强为找“狠劲”特意去观察地主做派,却在谢幕时被台下战士举枪瞄准;后来和陈佩斯演《父子老爷车》,父子俩在后台啃着凉馒头对台词的画面,成了观众心里的“名场面”。现在他的碑前常摆着戏迷捏的小泥人——黄世仁、老奎、《红色娘子军》里的南霸天,歪歪扭扭却透着热乎气,像在跟来往的人说“你看,我没走呢”。

离陈强墓不远,是“龙套大师”黄宗洛的安息地。这位一辈子没演过主角的老演员,碑上刻着自己的名言“戏比天大,龙套不小”。他演《茶馆》里穿长衫提鸟笼的松二爷时,为找“酸腐又善良”的旗人味儿,跟着胡同里的老旗人学了三个月:学提鸟笼的姿势(胳膊要架成“半弯月”),学说话的腔调(尾音往上挑一点,像含着颗蜜枣)。去年清明,我碰到几个穿蓝布衫的老戏迷,他们蹲在碑前摆了壶茉莉花茶,说“黄老爷子爱这口,咱陪他喝两口”。其中一个白发老人摸着碑石念叨:“当年看《茶馆》,您把鸟笼往怀里抱的样子,我记了四十年。”

再往墓园深处走,金雅琴老太太的墓前总摆着小布偶——都是《我们俩》的影迷送的。这位84岁才凭《我们俩》拿金马奖的老太太,碑上刻着“我演的不是角色,是日子”。她演的独居老人,会把煤炉烧得旺旺的,会跟租客小姑娘抢电扇,会在雪天里举着伞等晚归的人,这些细节不是演的,是她自己的日子:退休后在胡同住了三十年,天天给邻居送熬好的梨膏糖,楼下小朋友都叫她“金奶奶”。现在她的碑前常放着玻璃罐,里面装着新鲜梨膏糖,罐身贴着手写便签:“奶奶,今年的梨甜,您尝尝。”
其实温泉墓园里的“名人”从不是靠名气“堆”出来的。他们是《白毛女》里让观众恨得牙痒的黄世仁,是《茶馆》里让人心酸的松二爷,是《我们俩》里让人流泪的老太太——他们把自己活成了角色,又把角色活成了一代人的记忆。离开时,管理员跟我说,昨天有个小伙子来给陈强送相声磁带,说“陈爷爷,我学您的《主角与配角》,台下笑翻了”;上周有个姑娘抱着《我们俩》的DVD来,在金奶奶碑前放了一遍,说“奶奶,我也想当像您这样的演员”。
风又吹过来,银杏叶落在陈强先生的碑前,刚好盖住“喜剧的内核是真诚”那几个字。我突然明白,温泉墓园从来不是“终点”,它更像个“中转站”——把那些关于热爱、坚持、真诚的故事,从过去传到现在,再传到未来。就像碑前的枸杞芽会再发芽,菊花会再开,那些被记住的人,永远都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