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车窗时,我正跟着朋友往西山脚下的生态树葬墓地走。她母亲去世半年,一直纠结选什么样的安葬方式——不想让老人挤在水泥墓穴里,又怕郊区的墓地限户籍。可车刚拐进园区入口,她就拽了拽我的袖子:"你看那排国槐,枝桠都连在一起了。
园区里没有想象中肃穆的石墙,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侧柏、银杏和开着小白花的丁香。沿着木栈道走,每隔几步就能看到挂着铜牌的树干——有的刻着"先母李淑兰,1943-2021",有的写着"爱女小棠,永远是我们的小树苗"。路过一棵粗壮的国槐时,我们遇到位穿蓝布衫的老人,正用喷壶给树根浇水。"这是我家老头子,去年埋在这儿的。"老人摸着树干上的纹路,指腹蹭过刻着名字的铜牌,"以前他总说想种棵树,现在倒好,自己变成树的根了。"朋友凑过去问:"阿姨,这儿限户籍吗?我是外地迁过来的。"老人笑着摆手:"不限!我女婿是河北的,去年也把他爸的骨灰送过来了——这树不管你是哪儿来的,都能扎下根。"
跟着工作人员往深处走,绕过一片桃林,突然看到一片立着汉白玉纪念碑的区域。碑身刻着"抗战英烈永垂不朽",周围的柏树上挂着小红花。"这是英烈树葬区。"工作人员压低声音,"去年有三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士,临终前要求把骨灰埋在这里,和当年的战友'做邻居'。"正说着,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——一群穿校服的小学生捧着纸花跑过来,带队老师举着扩音器讲:"爷爷奶奶们当年背着炸药包炸碉堡时,和你们一样大的孩子,还在村里等着他们回家。"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纸花轻轻放在树坑里,仰着头问:"老师,这棵树会记得爷爷的故事吗?"老师蹲下来,摸着她的头说:"会的,树的年轮会把故事藏起来,等你们长大,它就会讲给你们听。"朋友站在旁边抹眼睛:"我妈以前是小学老师,最想让孙子懂爱国是什么——要是埋在这儿,以后孙子来浇树,还能听英烈的故事,多好啊。"
离开的时候,我们在门口的休息区坐了会儿。朋友盯着远处的树影发呆,突然说:"以前我觉得'安葬'是个冰冷的词,可今天看见那棵国槐下的老人,看见孩子们给英烈献花,倒觉得——这儿不是终点。"风掀起她的衣角,不远处的银杏刚抽新芽,嫩黄色的小叶子在阳光下晃。我想起工作人员说的话:"去年秋天有位先生来祭拜父亲,抱着树干哭:'爸,你看这棵树结银杏了,和你以前在老家种的一样。'其实树葬哪是埋骨灰啊,是把亲人的样子,种进了四季里。"

暮色漫上来时,我们往车上走。朋友回头望了眼掩映在树影里的墓地,轻声说:"就选这儿吧。我妈一辈子爱养花,现在能变成一棵树,陪着小鸟、陪着风,还能和英烈们做邻居——这样的'家',她肯定喜欢。"风里又飘来槐花香,这次我闻见了,那是生命藏在树影里的温度,是不限户籍的包容,是环境里的烟火气,是爱国教育最实在的模样——它不在课本里,在每一片发芽的叶子里,在每一次孩子们的追问里,在每一位老人摸着树干的掌纹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