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清晨,我跟着父亲往山上去。晨雾裹着松针的香,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应着"来了"。爷爷的墓碑藏在两棵柏树后,碑面沾着青苔,父亲蹲下来,用奶奶生前的旧毛巾顺着碑面擦——擦到爷爷的名字时,他手指顿了顿:"上次暴雨冲掉了'德'字的竖画,今天得补上。"
碑上的字分着浓黑与艳红。爷爷的名字是沉下去的黑,像他生前写的毛笔字,笔锋里带着种刚劲;奶奶的名字是浮起来的红,像她衣柜里那件洗不褪的红布衫。村里张婶曾跟我说,这黑红有讲究——黑色是"归土",先人的魂儿要往地下走,黑色像块稳当的垫脚石,能把名字"种"进土里;红色是"留生",活着的人用红漆,像给名字裹了层火,既能让先人的魂儿认得出"这是还在世上的人",也能把活人的气儿留住。我想起奶奶在世时,总爱摸着自己的红名字笑:"你爷爷要是看见我名字还红着,就知道我没受委屈。"
补漆的"老理儿",全是长辈们传下来的敬。首先得选日子——清明、冬至是"正辰",这两个节气的太阳升得慢,风也软,漆干得匀,不容易裂。父亲说去年有邻居三伏天补碑,结果漆被太阳晒得翘了皮,老人们说"这是对先人不敬",吓得他赶紧刮掉重补。再就是漆的选法——得去县城老漆店买"大漆",用漆树汁熬的,闻着有松脂的苦香,能扛十年风雨。父亲掏出玻璃罐,罐口封着蜡,掀开时还冒着点热气:"这是上周焐在怀里带回来的,漆要暖,才粘得牢。"

补字的手法更要细。父亲先用竹片挑干净碑缝里的青苔,再用干布擦三遍——"不能沾水,水是活物,会冲散碑上的静气"。然后捏起爷爷当年的狼毫笔,笔杆上还刻着"学而时习之"。蘸漆时要"舔"笔,笔尖在罐沿蹭三下,把多余的漆刮掉,不然字会"洇"成一团。补"德"字时,父亲手腕绷得直,像小时候爷爷教他写字那样:"笔要握稳,像握着重东西,不然字会飘。"我凑过去看,笔尖落下的漆刚好填满缺的那截,像给爷爷的字接了根"续"。
补完字,父亲坐在碑边石头上,摸出根烟却没点——爷爷生前爱抽烟,他说"在这儿抽,他能闻着"。风把烟卷吹得晃了晃,我忽然想起奶奶去年清明的模样:她坐在同样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块桂花糕,说是给爷爷留的。"你爷爷当年学写字,把墨汁弄在我织的布上,我骂他,他倒笑:'等我走了,你给我碑上写大字,用最好的墨。'"奶奶的声音像片落在碑上的叶子,轻得能被风卷走,可现在想起,却像刻在碑缝里的纹路,抹都抹不掉。
其实补漆补字哪是补碑呢?是补心里的"念"。那些被风雨磨淡的笔画,像被时光揉皱的旧照片,我们用漆把它们描清楚,像把爷爷的声音、奶奶的笑,又重新贴回了碑上。下山时父亲收漆罐,说:"明年清明给你奶奶补红漆——她总说红漆要亮,像当年的红头巾。"风里飘来野菊香,我望着山上的墓碑,爷爷的黑名字像他坐藤椅抽烟的模样,奶奶的红名字像她站灶边熬粥的身影。而我们手里的漆笔,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线——一头系着地下的牵挂,一头系着地上的思念,中间绕着的,是擦碑时指缝的阳光、补字时指尖的漆香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