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周末,我在胡同口的早点铺买豆浆,听见两位老人凑着暖壶盖聊天。张奶奶捏着油条说要去昌平给老伴烧纸,油星子溅在蓝布围裙上:“去年那片陵园又扩了,我找了半天才摸着老位置。”李爷爷端着豆汁接话:“我儿子倒开通,去年给我选了树葬,就在西山脚下一棵松树底下,说等我走了,他每年去浇浇水就行。”风卷着纸鸢线掠过电线杆,我忽然意识到,关于北京的墓地,我们知道的太少——它不是地图上的一个个点,是藏着故事的坐标,是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人的念想。
北京的墓地,先得从那些刻在史书里的名字说起。作为三朝古都,这里埋过皇帝,埋过文人,埋过革命者。明十三陵不用说,十几座皇陵沿着天寿山排开,红墙黄瓦裹着几百年的风雨;海淀的曹雪芹墓虽说是“疑冢”,每年还有书迷去摆上本《红楼梦》;八宝山革命公墓更不用提,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,都是新中国的刻度。但这些只是“有名”的部分,更多的是散落在郊区的家族墓。去年去房山窦店采访,村里的王大爷指着村西头的老槐树说:“那片老槐树底下埋着我太爷爷,民国二十三年葬的,那时候这一片都是我们家的地,现在树还在,人也在。”田埂上的野菊花摇了摇,像在应和他的话。
说到现在的墓地数量,和市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聊过,他们说目前北京有经营性公墓近40家,公益性公墓约120家。经营性公墓多在昌平、朝阳这些近郊区,比如昌平的天寿陵园,背靠九里山,园子里种着银杏和玉兰,春天的时候满院花香;朝阳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附近有一家,主打“城市陵园”,离市区才半小时车程。公益性公墓则多分布在远郊区县,比如密云的不老屯,平谷的金海湖。和密云某公益性陵园的管理员聊天时得知,本地村民买一块墓位只要几千块,每年管理费才三百块;而经营性公墓的价格就没个准儿了,位置好的“风水位”能卖到几十万,普通的也要几万块。

但最近几年,北京人的“墓地观”悄悄变了。去年去丰台的思亲园采访,负责人带我逛生态葬区——一片松树林里看不见墓碑,只有每棵树底下挂着个小铜牌,写着“父×××,1945-2020”“母×××,1947-2021”。“这两年选树葬的年轻人特别多,”他蹲下来摸着松针,“以前老人觉得没碑不像样,现在年轻人说,树比石头活,每年春天发芽,就是逝去的人在跟我们说话。”还有海葬,每年清明,民政局都会组织家属坐船去渤海湾,把骨灰撒进海里,船头飘着白菊花,船尾跟着一群海鸥。市民政局的数据显示,近五年生态葬的比例从10%涨到了30%,越来越多人觉得,“入土为安”不如“归自然”——让逝去的人变成一棵树,一阵风,一滴水,比埋在石头里更自在。
那天离开思亲园的时候,夕阳把松影拉得很长。我想起胡同口的张奶奶,想起她手里的油纸包——里面装着老伴爱吃的桃酥。其实不管是皇陵,还是树葬,还是海葬,北京的墓地从来不是冰冷的“位置”,是活着的人对逝去的人的“牵挂”。它是张奶奶每年去昌平的路,是李爷爷的松树,是书迷给曹雪芹摆的书,是生态陵园里的每一片叶子。我们问“北京有多少处墓地”,其实是在问“我们该如何安放思念”——答案从来不是数字,是心。风里飘来松脂的香气,我忽然觉得,那些逝去的人,从来没离开过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