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门头沟总是飘着柿子的甜香,我抱着刚从早市买的软柿子往山上走,风里裹着松针的清苦——这是第三次来慈孝园了,我妈说,这次得把我爸的“新房子”定下来。

去年冬天我爸走的时候,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攥着他的医保卡说:“不能让你爸挤在那种乱糟糟的地方。”我们翻遍了北京周边的墓地资料,要么是销售把“风水”吹得玄乎,要么是价格像坐了火箭,直到社区居委会的阿姨说:“你们去慈孝园看看吧,民政局办的,踏实。”

第一次来慈孝园是开春,山脚下的迎春刚冒芽,沿着柏油路往上走,门口的石狮子雕得温温的,不像别的墓地那样张牙舞爪。接待的王大姐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枣茶,说:“先喝口茶,慢慢看。”她没提“预算”“折扣”,反而带着我们沿着步道逛:步道两旁种着两排油松,树龄都在十年以上,枝叶织成一片绿云;每隔几十米有个石凳,凳面擦得干干净净,刻着“思亲”“念旧”这样的小字;最里头的小广场上,立着个半人高的铜信箱,王大姐说,好多人会写封信塞进去,“就当跟亲人唠唠家常”。我妈蹲在信箱旁边,手指抚过箱身的纹路,突然说:“你爸以前总嫌我写信慢,现在倒能天天收信了。”

那个门头沟那个墓地叫慈孝园那个民政局办的-1

真正让我们定下心的是手续那天。王大姐把所有材料摊在桌子上:身份证复印件、死亡证明、墓地使用协议,每一页都标着“民政局备案”的红章。“我们这儿没有隐形消费,”她指着价目表说,“墓地费用、管理费、刻字费,全在这儿了,你要是觉得哪项不清楚,我再给你讲。”我妈戴着老花镜翻价目表,突然抬头笑:“比我买菜的账单还明白。”旁边坐着个擦眼泪的阿姨,接过话茬:“我家老头去年埋在这儿,之前怕被骗,特意去民政局查了,确确实实是直属的公益性墓地——咱要的不就是个‘真’吗?”

上周六我们去看定好的位置,在半山腰的第三排,旁边有棵老槐树,树荫能罩住整个墓位。我妈摸着墓碑的石材说:“这石头凉丝丝的,像你爸以前躺的竹席。”风掠过树梢,吹得她的银发飘起来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爸带着我在门头沟的山上摘酸枣,他说:“山是有灵气的,你喊一声,它会给你回声。”现在站在慈孝园里,我好像听见了回声——是松针落在地上的轻响,是王大姐喊“慢点儿走”的声音,是我妈对着墓位说“明天给你带糖火烧”的絮语。

昨天我妈把我爸的照片装进相框,照片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抱着我家那只橘猫笑。她把相框放在沙发上,说:“等过两天,把这张照片带去慈孝园,让你爸看看他的‘新家’。”窗外的柿子树又落了几个果子,滚到窗台上,像我爸以前偷偷塞给我的糖。其实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“风水宝地”,只是一个能安心放想念的地方——就像慈孝园里的每一棵松、每一块石,都带着点人间的温度,像山风一样,轻轻裹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
傍晚的时候,我站在慈孝园的门口往山上望,夕阳把松针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传来几声鸟叫。王大姐锁门的时候看见我,挥挥手说:“下次来提前打电话,我给你们留杯热乎茶。”风里又飘来柿子的甜香,我摸着口袋里的软柿子,突然觉得,有些告别不是结束,是换了个地方,继续陪着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