逛完定陵出来时,我抱着半瓶温水沿着围墙晃,满耳朵都是导游的喇叭声——"定陵地宫是十三陵中唯一开放的!"烤肠摊的香味飘得很远,可我偏想找个能躲清净的地方。忽然看见墙根立着块褪色的木牌,歪歪扭扭写着"景仰园",箭头指向上坡的小路,路面铺着一层松针,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地毯上。

小路尽头的红门虚掩着,推开门的瞬间,风裹着松脂的清苦味儿撞过来。园子里的树比外面粗一圈,树冠像撑开的巨伞,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。最粗的那棵松树立在碑亭旁边,树干上的裂缝里塞着去年的银杏叶,树皮糙得像爷爷的手掌,我伸手摸了摸,指腹沾了点松脂,黏糊糊的,闻起来像老家山上的柴火味。

沿着碎石路往前,先看见碑亭。亭顶的瓦当是青灰色的,有些缺了角,露着里面的泥胎,像小时候摔破的瓷碗。碑上的字被雨水浸得模糊,只能看清"明十三陵之侧"几个繁体,旁边的石凳落满松针,我拍了拍坐下,松针在屁股底下"簌簌"响,像有人在小声说悄悄话。再往前是享殿,朱红的门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,门楣上的"思源"匾额边缘有几道划痕,应该是调皮孩子用石头划的。殿外的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,左边那只耳朵缺了一块,保洁阿姨说那是文革时砸的,"没修,留着更有劲儿"——她正蹲在旁边扫松针,蓝布围裙上沾着草屑,扫帚把上缠了圈旧毛线。

阿姨告诉我,这园子是八十年代修的,原来是什么"陪葬园",后来没人管就荒着,"除了摄影的来拍银杏,平时没什么人"。她把松针扫成小堆,阳光穿过松枝照在她白发上,像撒了把碎银:"春天殿后玉兰开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香,风一吹花瓣落得台阶上都是,我舍不得扫,就蹲那看半天。"我跟着她绕到殿后,果然看见几棵玉兰树,枝桠光秃秃的(现在是秋天),但树皮上还留着春天的痕迹——有些地方蹭掉了皮,露出浅褐色的内里,像玉兰花瓣的颜色。树底下埋着几个干了的玉兰瓣,我捡起来闻,还有点淡淡的香,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。

北京明十三陵内的景仰园怎么样-1

坐在殿后的台阶上,我看天上的云。这里的云移动得特别慢,像被松枝缠住了脚。远处定陵的喇叭声飘过来,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风把松针吹到我腿上,针尖有点扎手,像小刺猬的刺。阿姨递来一杯温水,"喝口热的,山上风凉"——杯子是不锈钢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,我握着暖手,听她讲园子的事:"去年有个老头来,说他小时候在这玩过,那时候树没这么粗,碑亭还是破的,现在倒修得齐整了。"她指了指殿角的蜘蛛网,"你看那网,每天都有新的,可园子还是老样子。"

离开时,我回头看红门,门楣上的"景仰园"三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。阿姨站在门口挥手:"下次春天来,我给你留着玉兰花瓣。"我笑着答应,踩着松针小路往下走,风里还飘着松脂的味道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。回到大路上,导游的喇叭声又涌过来,可我耳朵里还留着松针的"簌簌"声,还有阿姨的话:"这园子不热闹,可热闹有什么好?"

其实景仰园根本不算"景点"——没有门票,没有导游讲解,甚至连个像样的指示牌都没有。可它偏是十三陵最让我记挂的地方:那些粗得抱不过来的古松,那些掉了漆的门,扫松针的阿姨,还有风里的松脂味,都是十三陵最真实的样子。它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