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的风裹着桂香钻进衣领时，我踩着青石板路走进温泉墓园。从南京市区开车四十分钟，汤山的翠色像块绿丝绒裹着它，门楣是黑瓦白墙，木牌上"温泉墓园"四个字是毛笔写的，带着点颤笔，像邻居家挂了多年的门匾。
园子里的路是老青石板铺的，两排香樟的枝叶织成绿穹顶，光斑落在刻着家训的墓碑上。沿坡而上有片月季园，10月还开着粉白的花，花瓣上沾着晨露，像没擦干净的泪。管理员张叔蹲在墓碑前修剪冬青，看见我就直起腰笑："姑娘，要不要喝口热水？茶歇区有保温桶。"茶歇区在角落，摆着塑料桌和折叠椅，保温桶上贴着手写的"小心烫"，纸杯印着棵桂树，底下写"温故而知新"。有位穿藏青外套的阿姨在剥橘子，递过来一瓣："吃，甜。我家老头在这儿，我每天来坐会儿，比家里热闹——这儿有老伙计聊天，还有人帮着理花。"
张叔说，家属选这儿不是因为贵，是"有人情味"。上个月有个杭州来的家属，想给母亲的墓碑刻"妈妈，我想你"，管理员帮着找了刻字师傅连夜赶工，还帮着摆了一篮白菊。"我们这儿没有'禁止'的牌子，只要不影响别人，家属想种石榴、放瓷片都行。你看那棵石榴树，是老周儿子种的——老周生前爱啃石榴，现在让他守着树，每年中秋还能摘两个。"风一吹，石榴叶沙沙响，挂着几个红得透亮的果子，像小灯笼。
园子里藏着许多温热的故事。靠西边那排墓碑最里面，是考古学家叶麟趾的墓。他的碑上刻着"一生只做一件事，把碎瓷片拼成历史"，旁边石台上放着家属每年带来的瓷片——有宋瓷的青釉碎片，有清瓷的粉彩碗底，每片都用棉纸包着。"叶老先生生前蹲在地里捡了一辈子瓷片，说每片都是历史的拼图，现在把拼图带过来，陪他接着'拼'。"张叔指着碑前的小瓷罐，"那是他孙子放的，装着去年在景德镇找的碎瓷。"
再往前几排，是京剧演员关肃霜的墓。碑身是正红色，像她当年唱《铁弓缘》的戏服底色，上面刻着"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"。碑前常有人放戏票根，或是用毛笔写的戏词，还有次有人摆了块戏服边角料——水红色的缎子，绣着金边。"关老师生前爱唱戏，戏迷说'您在这儿，我们还能给您'搭两句'。"张叔说，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带着小孙子来，指着碑说"看，这是奶奶当年追的'角儿'，唱得比电视里的好"。
靠北边的角落里，是工程师王选的墓。碑上刻着"汉字激光照排，让纸张有了温度"，每年清明都有年轻人来，放着打印的诗歌，或是用他的技术排版的散文集。"有个程序员说，王老师让汉字'活'在了电脑里，现在他们用这个技术写故事，要让王老师'看看'。"张叔摸着碑上的字，"你看，这些字不是冷的，是热的——因为有人记着。"
走出墓园时，太阳已经偏西，门口的桂树落了一地花，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金屑。穿藏青外套的阿姨追出来，递过一个橘子："下次来带件薄外套，山上早晚会凉。"风里飘着温泉的暖香，混着桂香，我摸着口袋里的橘子，甜丝丝的。原来温泉墓园不是冰冷的终点，是个带着温度的"另一个家"——那些曾经鲜活的人，在这里继续被念叨，被爱着，被记得。就像张叔说的："人走了不是没了，是换个地方住，只要有人想着，就永远活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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