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风裹着些凉意,我跟着妈妈去陵园看外婆。绕过排排墓碑,转角的树葬区突然亮起来——几棵小樱花刚抽花苞,粉粉的像沾了晨露,树牌刻着"陈淑兰之墓",旁边摆着半块桂花糕,该是她孙女刚放的。妈妈轻声说:"你外婆要是在,肯定喜欢这个,她以前总说,死后要变成棵树,守着阳台的月季。
上周遇到楼下张阿姨,她拎着布袋子往海边走,袋子里装着野菊花。"今天是老周的忌日,"她摸了摸布袋子上的鱼形补丁(那是老周生前缝的),"他这辈子就爱往海里跑,年轻当渔民,退了休每天天不亮去钓鱼。去年选海葬时他说,等走了要撒在常去的礁石旁,接着钓。"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,我想起老周生前的样子:晒得黢黑,笑起来露两颗虎牙,总给我塞刚钓的小黄花鱼。张阿姨蹲在海边,把菊花轻轻撒进浪里,海浪卷着花瓣往远处走,她对着海面喊:"老周,今天鱼汛好,你多钓点。"

同事小李的妈妈走时选了树葬,种了棵月季。上周她发朋友圈,照片里月季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,配文是"妈,你种的月季比去年多三朵"。小李说,妈妈生前是社区养花达人,阳台月季能开半年,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:"别买墓碑,我要变成棵月季,接着陪你。"现在小李每天下班都绕去树葬区,给月季浇点水,带块妈妈爱吃的桂花糕放在树底下:"就像以前她在阳台养花,我在旁边写作业,她唠叨我'别碰花盆,土脏',现在换我唠叨她'妈,今天太阳大,我给你遮了层网'。"
海葬和树葬,像两种不同的思念容器。海是流动的——你不知道哪朵浪是他,但海风掠过脸颊时,海浪拍礁石的声音里,都像他在说话;树是扎根的——你能摸到枝桠,闻到花香,春天的新芽、秋天的落叶,都是他给的回信。有人怕海葬太"飘",没有固定去处,可张阿姨说:"老周的海在我心里,走到海边就想起他喊我'丫头,快来看这鱼比你胳膊长';有人怕树葬太"固定",怕树被移走,可小李说:"就算树不在了,妈妈种月季的样子早刻在我脑子里,她的味道、唠叨,都在那朵花里。"
其实不管是海还是树,都是把"告别"变成"延续"。以前觉得死亡是终点,现在才懂,环保葬是把生命还给自然——海葬的人变成海水里的养分,喂饱小鱼;树葬的人变成树根的力量,让树长得更高。就像张阿姨说的:"老周没走,他变成海里的风,吹着我晾的衣服;变成鱼群,游过我们常去的礁石。"小李也说:"妈妈没走,她变成月季的香,飘进我卧室窗户;变成花瓣,落在我手心里。"

那天从陵园出来,妈妈指着路边梧桐树说:"等我走了,也选树葬吧,种棵梧桐树能遮凉。"我赶紧打断:"妈,你要活一百岁。"她笑着拍我手:"傻丫头,人总得想以后的事。"风里飘来梧桐叶的味道,我想起外婆的月季、张阿姨的野菊花、小李的红月季——原来最好的告别从不是石头上的名字,而是把思念安放在自然里,让他变成风、变成树、变成花,变成每一次想起时,心头那阵暖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