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西山总像浸在茶里的旧书,翻一页是春的山桃漫坡,再翻一页是秋的柿叶烧红,连风都染着松针的清苦,闻起来像奶奶晒过的棉被。老北京嘴里的“七王坟”,不是课本里红墙黄瓦的醇亲王陵,是藏在山坳里的那片骨灰林——好多人找它,找的是一份“把亲人放在西山里”的安心。
七王坟骨灰林的位置说偏不偏,就在海淀区北安河乡的西山深处。从北安河地铁站出来,沿温北路往西走,过了九王坟村的老槐树,就能看见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指示牌:“七王坟骨灰林”。顺着指示牌转进小路,路面是碎石头铺的,踩上去沙沙响,两边的野蔷薇爬满篱笆,偶尔有蝴蝶停在粉花上——别着急,再走十分钟,灰瓦白墙的门楣就撞进眼里,门柱上挂着铜铃,风一吹,叮铃响,像有人在说“来了?”

“七王坟”的名字是沾了老王爷的光。往骨灰林深处走,能看见一道斑驳的红墙,墙里立着几座残碑,碑身上的龙纹还留着当年的金漆痕迹——这是清道光帝第七子醇亲王奕譞的陵寝。当年奕譞选墓址时,看中西山“背山面水,松翠柏苍”的风水,花了三年修起红墙黄瓦的园寝。后来时代流转,陵寝周边慢慢成了骨灰安葬地,名字就顺着“七王坟”叫开了。现在骨灰林里还保留着老陵寝的石牌坊,雕着“龙凤呈祥”的花纹,虽然碑身有裂痕,却像个沉默的老伙计,守着满山的思念。

进了门才懂,这里哪是“林”,是藏在山里的小园子。路两旁的油松长得比三层楼还高,树影里藏着青砖砌的墓穴,每个墓穴前都有小花坛,种着月季或冬青,有的摆着陶制小茶杯,有的插着风干的野菊花。山风穿过松林,把松针香吹得满院都是,偶尔有鸟叫从树顶落下来,比城里的汽车喇叭声更让人踏实。上次碰见位穿蓝布衫的阿姨,蹲在墓穴前给老伴擦照片,擦着擦着笑了:“他生前总说西山的秋景好,退休要天天来爬山,现在好了,天天看山。”风掀起她的衣角,阳光穿过松叶洒在照片上,照片里的老爷子穿着中山装,笑得眼睛弯成缝——原来思念从来不是哭,是把对方的习惯,悄悄种在山里。
要是你打算去,记着这几点:北安河地铁站出来有公交到山脚下,但更建议步行,能闻见路边的野蔷薇香;山上路窄,开车停山脚停车场最稳;山里天气多变,带把折叠伞;工作人员都热心,找不到位置直接问,他们会笑着说“跟我来”,还提醒“小心脚下松针滑”。
其实好多人找七王坟骨灰林,找的不是地址,是一份“让思念有处可去”的安心。北京的西山见过太多故事,把亲人的骨灰放在这里,就像把牵挂托付给松风、山桃和漫山的柿叶——风一吹,思念就顺着山路飘下来,飘到城里的胡同,飘到楼下的老槐树,飘到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。
那天离开时,我站在门口回头望,松叶间漏下的阳光正好落在门楣上,“七王坟骨灰林”几个字泛着暖光。山脚下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风里飘着糖稀的甜,远处的鹫峰披着绿装,像在说“慢走,下次再来”。原来最温柔的安放,不过是让亲人的名字,和西山的风一起,岁岁年年,从未离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