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跟着山脚下张家庄的老周往山上走,才真正摸透了炎黄天寿山的脾气。它不像那些网红山,一进山门就有大喇叭喊着"网红打卡点往前500米",也没有涂着红漆的护栏把山切成一段一段。它更像村里的老邻居,站在那里,不说话,却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树缝里、石纹里、风里。
炎黄天寿山藏在太行山脉往华北平原过渡的褶皱里,说高不高,主峰玉皇顶也就八百三十米,可山形长得周正,像老辈人冬天穿的棉服,稳稳当当裹着满坡的绿。从山脚下往上走,第一步踩着的是刚发芽的狗尾草,第二步就能摸到野蔷薇的刺,第三步抬头,就能看见侧柏的枝叶在风里晃——这些侧柏都有年头了,粗的要两人合抱,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掌,却依然往上长,把枝叶伸得高高的,像要够着天上的云。四月的野桃花最调皮,挂在崖边的灌木丛里,粉嘟嘟的,像谁把新娘的头纱落在了那里;五月的刺槐开得满沟香,连路过的蜜蜂都要停在枝头上歇口气,把翅膀上的花香蹭到另一片花上;秋天的栎树最热闹,叶子红得像火,落在地上铺成软乎乎的毯,踩上去沙沙响,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;冬天的雪最温柔,裹着侧柏的枝叶,像给山穿了件带绿纹的棉服,连风都变得轻了,生怕吹碎了这层雪。
山的故事都在老周的嘴里。他指着山顶的石崖说,那上面原来有古人刻的"炎黄会盟"四个字,虽说现在被风雨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,可村里老人都记得,祖辈传下来的故事里,炎帝和黄帝曾在这里商量过治理水患的事。"你看那崖下的泉眼,"老周蹲在泉边洗手,泉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,"老辈人叫它'盟誓泉',说当年炎帝和黄帝就是用这泉水敬的天。"山后那条窄窄的石阶路,是明清时运盐的栈道,现在还能看见石阶上深深的绳痕——那是挑盐的担子磨的,像岁月刻在山身上的皱纹。村里的王奶奶今年九十岁,她说小时候跟着父亲走栈道,还见过挑盐的汉子坐在石阶上歇脚,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,就着泉水啃得香。

现在的天寿山,倒成了城里人的"慢时光打卡地"。周末来徒步的人不少,都沿着老栈道走,说是能"摸到老日子的温度"。他们背着小背包,手里拿着登山杖,路过古栈道时,会蹲下来摸一摸石阶上的绳痕,嘴里念叨着"原来以前的人这么不容易"。村里开了几家农家院,主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,卖的是山野菜、贴饼子和熬得浓浓的小米粥。游客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能看见山尖的云慢慢飘过去,能听见山鸡在灌木丛里扑棱的声音,能闻见灶上飘来的菜香——那是真正的"山的味道"。
我坐在农家院的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风穿过栎树林,像谁轻轻翻一本旧书,带着树叶的香、泉水的甜,还有老故事的温度。老周端着杯茶走过来,说:"你看这山,不像别的山,急着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多美。它就像咱村里的老人,慢悠悠地过着日子,把美藏在心里,等懂的人来寻。"是啊,炎黄天寿山哪里是一座山呢?它是一本摊开的旧书,是一杯温温的茶,是一段慢下来的时光——等着每一个愿意坐下来,慢慢读、慢慢品、慢慢感受的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