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万安公墓总飘着桂香,从西五环的入口进去,银杏叶刚染黄边缘,风里裹着松针的清苦和不知哪户人家摆的菊花香。来寻名人墓的人总爱先沿主路走——不是因为热闹,是这里埋着最“熟”的名字。主路右侧第三排的青砖墓是朱自清先生的,碑上只刻七个字,没有头衔。墓前的石凳总摆着读者送的橘子,去年秋天我遇到穿校服的小姑娘,蹲在碑前把橘子分成四瓣,说“先生爱吃橘子,我妈说的”。再往前几步是冯友兰的墓,碑背刻着他晚年写的“三松堂自序”选句,墓旁栽着三棵马尾松,是他生前嘱咐种的。管理员说常有哲学系学生来背书,念到“接着讲”时,松枝会沙沙响,像先生在回应。再往深处走,绕过绣线菊丛,松柏林后的转角藏着俞平伯的墓。淡灰色花岗岩碑刻着“古槐书屋后人”,墓旁两棵国槐是后来栽的,夏天遮得满墓阴凉。墓前石桌总摆着桂花糕,管理员说俞先生爱喝碧螺春,常有人带茶倒在石缝里,说“先生,茶凉了再添”。离这儿不远是曹禺的墓,在玉兰园边上,黑色大理石碑刻着他手写的名字,春天玉兰开时,白色花瓣落满碑顶,像极了《雷雨》里的哀婉。转过修竹往西北角走,玉兰园里藏着萧军的墓,碑上刻着“战士不死”,墓前总有人摆二锅头,酒瓶系着红绳,风吹起来像战旗。旁边是吴祖光和新凤霞的合葬墓,碑刻“夫妻演员”,墓旁美人蕉夏天开得红艳,常有戏曲迷来唱《刘巧儿》,连麻雀都蹲在枝头上听。其实万安的名人墓从不是规规矩矩排成行的,它们藏在树影花丛间,像老北京的胡同得慢慢逛。比如老舍的墓在东南角梅花园,碑后刻着《茶馆》里的句子;冰心的墓在东门丁香园,碑上写着“有了爱就有了一切”,墓前总摆着小朋友的布娃娃。走累了坐在石凳上,看阳光穿过银杏叶洒在碑刻上,风里飘来不知哪处的笛声。万安的墓从不是冷寂的,朱自清的橘子、冯友兰的松、俞平伯的桂花糕、曹禺的玉兰,这些都是活着的人对他们的记挂。来寻墓的人,寻的从来不是一块石头——是站在朱自清墓前想起父亲的背影,是在冯友兰墓旁念起“阐旧邦以辅新命”,是对着曹禺碑忽然懂了《雷雨》的痛。万安的风里藏着文人的笔、哲人的思、艺人的唱,混在桂香里飘在松针间,等着每个来寻的人轻轻接住。秋天的风又吹过来,把银杏叶吹到脚边,远处管理员喊“姑娘要找冰心墓吗?东门丁香树底下就是”,我笑着摇头往松柏林深处走——那里有俞平伯的槐、曹禺的玉兰,还有太多没听完的故事,等着慢慢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