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陪Uncle去永宁陵园安葬Aunt的时候,我其实带着点说不出的忐忑——之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公墓,总觉得那里该是灰扑扑的,连空气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可车刚开到园区门口,我就愣了:两排香樟树像穿绿衣服的卫兵,枝叶搭成了个拱形的门,风一吹,松针的清苦味裹着青草香钻进车窗,Uncle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,说“你Aunt以前就爱闻这种味道”。
进去之后更意外。主干道不是笔直的水泥路,而是铺着青石板,两边的樱花树刚抽新芽,枝桠上挂着小灯串,四月落瓣的时候应该会像下雪吧?转过弯是片小池塘,岸边的睡莲刚开了两朵粉花,有个老爷爷蹲在旁边喂鱼,鱼食撒下去,一群小金鱼扑棱着涌过来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布鞋,他倒笑得很开心。Uncle站在池塘边看了会儿,突然说“你Aunt以前在老家也养过金鱼,总说鱼的记忆短,活得自在”。

接待我们的是张阿姨,穿藏青色的制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递过来的茶水是温的,杯底沉着两颗枸杞,“天凉,喝口热的缓一缓”。问起安葬流程,她没翻手里的文件夹,而是搬了个椅子让Uncle坐下,“叔,等下我带你们走绿色通道,不用排队——你膝盖不好,少站会儿”。安葬师傅是个穿灰布衫的大叔,戴着手套,把墓穴擦得锃亮,连碑缝里的灰尘都用棉签抠干净了。他蹲在那里,抬头问Uncle“要不要给婶子放朵百合?我记得你说她最爱的”——原来张阿姨早就把Aunt的喜好告诉了他。

园区里有个“记忆馆”,是间玻璃房子,阳光能透进来。里面没有大照片,而是摆着家属带来的小物件:有个阿姨织了一半的毛线袜,针脚有点歪;有个老爷爷的旧茶缸,杯壁上还留着茶渍;还有个小朋友画的画,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,站着穿花裙子的妈妈。管理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看见我们进来,轻声说“这些都是家属想留下的‘小秘密’,上次有个小伙子来,说他爸爸的旧手表停在他出生的时间,放在这里,就像爸爸还在陪着他”。Uncle盯着那只旧茶缸看了会儿,说“你Aunt有个织了一半的围巾,下次我也拿来放这儿”。
那天离开的时候,碰到住在附近的李阿姨,她儿子去年葬在这里。她提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刚蒸的包子,“我儿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香菇包子,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”。她说这里的园丁会帮她给儿子的墓浇水,上次她感冒没来,园区的工作人员还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带点粥,“比我亲闺女还贴心”。Uncle现在每个月都会去永宁,不是扫墓,是坐在池塘边钓钓鱼,他说“那里安静,风里有青草香,就像你Aunt还在旁边陪我说话”。

其实现在想起永宁陵园,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墓碑,是香樟树的味道,是小池塘里的金鱼,是张阿姨递来的温茶水,是记忆馆里的旧茶缸。它不像个“公墓”,更像个藏着很多故事的院子——有人在这里留下思念,有人在这里找到安慰,有人在这里和想念的人“再坐一会儿”。就像Uncle说的,“你Aunt在这儿,不是‘走了’,是换了个地方,继续陪着我们”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