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春天总来得慢些，等市区的玉兰落了，西北郊延庆的山桃才刚打花苞。沿着京银路往永宁镇走，穿过几处飘着炊烟的村落，就能看见永宁陵园的入口——两排国槐的枝桠搭成拱，像老家门口的老槐树，站在那等你。进了门不是笔直的大道，而是一条绕着小山丘的青石板路，两边的山桃才抽新芽，再过些日子会开得满树粉，像给山披了层纱。墓区散落在山丘的缓坡上，每块区域都留着原生的树林，有洋槐、侧柏，还有几株老杏树，听工作人员说，那是建园时特意保留的，原来的主人是村里的老猎户，去世前嘱咐要把树留下。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像翻书，连带着阳光都变得碎碎的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撒了把星星。
永宁陵园的“不刻意”，是走进来最直观的感受。这里的碑石长得都“不扎眼”——浅灰色花岗岩居多，表面带着细磨砂的质感，刻字不用花哨的字体，大多是楷书或行书，连墓志铭都建议写“家常话”。有回碰到一对老夫妻来选墓，大爷攥着老太太的手说：“我家那口子爱热闹，得选个能看见小路的位置，她生前总爱站在阳台看楼下的孩子跑。”销售没推荐贵的，反而笑着带他们往步道边的区域走：“这儿下午有太阳，散步的人多，阿姨肯定喜欢——上回有位叔叔，每天来这儿坐半小时，说‘我家老太太就爱听人说话’。”旁边的墓碑上，果然有块刻着“老伴儿，今天给你带了糖火烧，还是西街口那家”，碑前摆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，风吹过来，纸袋子轻轻晃了晃。
最让人安心的，是这里的“不讲究套路”。陵园的工作人员都不爱说“专业术语”，问“风水”，他们会说“其实就是找个向阳、通风、你看着舒服的地方”；问“服务”，他们说“就是帮着擦干净碑石，下雨帮着盖层布，有人来哭的时候递瓶水”。有次遇到位阿姨，蹲在墓碑前擦上面的灰尘，擦着擦着就哭了：“老头儿，我今天学会用智能手机了，能视频了，可你再也看不见了。”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张没凑过去，悄悄把手里的温矿泉水放在阿姨脚边，轻声说：“阿姨，太阳晒，歇会儿再擦。”等阿姨缓过来，小张又说：“要是想跟叔叔说话，随时来，这儿的椅子都是给你们留的。”
关于大家最关心的价格，永宁陵园也没玩“花招”。价位从几万到几十万都有，销售不会先推贵的，而是先问“家里老人平时爱坐哪儿？要不要靠近树？要不要早上能晒到太阳？”。几万块的小平碑在山脚下，旁边有片洋槐林，夏天能遮阴；十几万的有个小平台，能摆下花盆或小摆件；几十万的带个小庭院，种着冬青和月季，像老家的小院子。没有强制消费，连鲜花都能自己带——门口的便利店就有卖，十块钱一束的小菊花，比陵园里的更鲜。有位大哥说：“我爸生前最烦浪费，选了个三万的碑，刻着‘老伙计，酒温好了，等我’，比那些几万的‘豪华碑’更合他心意。”
离开永宁陵园的时候，风里飘着洋槐的香，顺着青石板路往出口走，路过几处墓碑：有的摆着玩具车（应该是给小娃娃的），有的放着酒坛（老伙计的酒），还有的挂着一串红辣椒（老家的习俗）。忽然想起门口的国槐，像极了爷爷当年在村口种的那棵，不管走多远，回头总能看见它。原来最好的墓园，不是有多豪华的建筑，而是能让你觉得——“他没走，只是搬到了山脚下，有树、有阳光，还有数不清的家常话，等着我每回来看他，慢慢说。”
